• 【特别篇】(广州中心)红棉盛开之时(下) - []

    2010-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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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陆 ]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恍惚中他回到了那些被水墨娟染的古暗街道,雨点哗啦啦地倾盆而下,大水浸没了小腿肚。皮肤黝黑的挑夫踏过水面,就此遁入静默。
    “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
    稚嫩的歌声一开始遥远无比,然后越来越清晰……王梓轩陡然从梦中醒来,发现手机一直在不停地响。最近好像总是很累,一不小心就能睡着。
    他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Hi,大佬。”(Hi,大哥。)
    “系你啊……阿港。(是你啊……阿港)”王梓轩松了一口气,心情顿时好了一点。“咁得闲打电话过来?(这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冇。我衣家过哽嚟。(没有。我现在在过来的路上。)”
    “啊?”王梓轩吃了一惊,“过哽嚟?(过来)”
    “系啊。半个钟我估OK啩。(是啊。半个小时我估计就差不多了)”
    “哦哦……”王梓轩看了看表,也已经是九点多了。“咁好啦,你到咗我地一起去食宵夜。(那好吧,等你到了我们一起去吃夜宵)”
    “嗯。See you later.”

    等港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敲响了王梓轩的家门,把行李搁在家里,然后两人出门去吃饭。王梓轩提议去吃云吞面,他同意了。于是他们开车去巧美面家——一家小有名气的云吞面馆。
    因为已经很晚,面馆里几乎只有他们一对食客。他们一人点了一碗云吞面,坐在角落里。
    “大佬,你近排靓仔咗咁多嘅?(大哥,你最近怎么帅了这么多?)”港仔顶着一张面瘫脸语出惊人。
    王梓轩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靓仔?!你冇问题啊嘛?(帅了?!你没问题吧?)”
    王一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系真噶,我冇讲笑。你自己冇注意咩?(是真的,我没开玩笑。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王梓轩被水呛到咳了几声,脸有点红。不过这么一说,最近确实皮肤好了很多,而且——
    “我生咗呢条嘢。(我长了这条东西)”他用手碰了碰头顶上新冒出来的一根呆毛。短时间里它已经长得相当长了。
    港仔凑近了好奇地摸了摸那根呆毛,说:“呢个应该系……(这个应该是)”
    “广州塔。”王梓轩接腔道。“好似好多城市都会生哽嘅嘢。巴黎啦,华盛顿啦……(好像很多城市都会长这样的东西)”
    港仔点点头,这时面上来了,于是他们开始埋头吃面。
    “不过,我啱啱过来果阵,见到好多灯……大佬,你屋企真系靓咗好多。(不过,我刚刚过来那时,看到很多灯……大哥,你家里真的漂亮了很多。)”王一心似乎想起什么,从热气腾腾中抬起头。
    王梓轩笑了笑。“系咩?如果唔靓嘅话就弊啦。再过几日就系亚运了。(是吗?如果不漂亮的话就糟了。再过几天就是亚运了)”
    对方若有所思地发了几秒呆,夹起一筷子面条。
    “唔……大佬你真系劲。我听人讲话你近排同BOSS嗌交?(大哥你真厉害。我听说你最近跟上头吵架?)”
    “唉,过去D嘢就唔好提啦。(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王梓轩挥挥筷子。“而且呢次系佢地唔啱。(而且这次是他们不对)”
    “哦……冇,因为大佬你好似好少理呢D嘢,我仲以为你唔会care。(没,因为大哥你好像很少管这些事,我还以为你不会在乎)”
    王梓轩一时间失语。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默默往嘴里送了一口面。
    “……我觉得,好似良心发现咗咁。虽然有D搞笑,不过系真嘅。(我觉得,好像良心发现了似的。虽然这么说有点搞笑,但是确实如此)”
    “良心发现?”港仔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咀嚼着这个词组。
    “我啊,以前觉得要照顾人民嘅情绪系一件好麻烦嘅事,于是我就去做生意。话唔定系一种逃避……但系呢次我真系惊了……人民嘅容忍是有限度噶。就算之前他们一直系度忍,就好似我都不断在忍一样。”
    (我啊,以前觉得要照顾人民的情绪是一件麻烦的事,于是我去经商。大概是一种逃避也说不定……但是这次真让我害怕了……人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哪怕之前他们一直在容忍,就像我也不断地在容忍一样。)
    他像告白一样说完这么一段话,脸上浮着恍然的神色。然后他又更正说:“唔系惊,是好悲伤……真系好痛苦。(不是害怕,是很悲伤……真的非常痛苦)”
    然后他显出一副要哭的表情,抓乱了自己的黑发。
    “外地人点讲我都好,我都唔在乎。但系我真系不想自己人讨厌自己啊!”(外地人怎么说我也好,我都不在乎。但我真的不想让自己人讨厌自己啊!)
    他无助的声音低低地爆发出来。因为顾及在公共场合,他还是尽量压抑了自己的情绪。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不想麻烦别人,不想惹到麻烦事,只想独善其身……但是这样的人,只会把自己弄得更加孤独罢了。
    王一心放下了筷子,默不作声地望着一直淡漠地生存着的哥哥。其实他比任何人更清楚眼前的大哥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努力的人。他只是厌倦了尔虞我诈的生存方式,想要让自己安定下来,好好地活着。在现在大城市的门槛都不断提高的时候,只有他还容纳下千千万万的打工者,让他们得以栖身。他虽然不是这个国家最大或者最富有的城市,但他绝对是这几个大城市中最宽容的城市。
    “你知唔知,故乡系果种地方,你可以自己唱衰佢一千次,但唔可以俾外人讲佢一句衰嘢。”
    (你知道吗?故乡是那种地方,你能让自己说它千遍坏话,却不容许外人说他一句不是。)
    王梓轩抬起头望着弟弟,一脸迷惑。
    “佢地会明噶。而且佢地都系将你看成故乡,所以佢地先会点讲都觉得无所谓,因为你唔会背叛佢地。”(他们会明白的。而且他们都是把你当做故乡,所以才会觉得怎么说都无所谓,因为你不会背叛他们。)
    这番话让原本颓然的青年有所动容。王一心坚定地看着他,字字铿锵。
    “如果下次有外人话你唔好,你睇下D人点讲。如果佢地会帮你,就证明我嘅话系啱嘅。”
    (如果下次有外人说你不好,你看看自己人怎么说。如果他们会帮你说话,就证明我的话是对的。)
    “就算冇人理解你,你都唔使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嘅本分就得了。”(就算没人理解你,你也不用担心。你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可以了。)
    港仔搭上大哥的肩膀,语气平静地说:
    “你就系你自己,唔系其他人啊。广州。”(你就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人啊。广州。)
    好像很久都没听过这样的话了。王梓轩动了动唇,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最后他垂眼苦笑,摸了摸自己头顶上新生的呆毛。

    吃完宵夜,他们回到家里。王梓轩买了几瓶啤酒,说是难得两兄弟见一面,喝上两瓶也是应该。王一心也没反对,两人就在家中坐在阳台上对月饮酒。
    虽说最近广州的灯比起以前更加璀璨,但在这样薄凉的子夜,却还能见天边一弧月清冷冷地散发着暗淡的月色。王梓轩的酒量算不上十分了得,两瓶酒下肚后,已有了些微醉意,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他念叨着这些日子来的诸多不顺遂,说到人情冷暖,世事难料,以及自己的无力与失落。而远道而来的弟弟,便在一旁沉默地倾听,喝酒。他一向是一个好听众。
    “……个亚运真系好霖烦。使咗哽多钱,搞个亚运会姐,使唔使啊。我都唔想噶。仲要俾人闹,俾D人讲三讲四,真系顶唔顺。衣家真系做咩嘢都难啊,做人就最难。(亚运真的好烦。花了这么多钱,搞个亚运会而已,用不用啊。我也不想这样的。还要被人骂,被人说三道四,真是受不了。现在真是做什么都难啊,做人就最难)”抱怨了一大通后,王梓轩打了个酒嗝,干脆靠在椅子上看月亮。过了很久,他开口,飘忽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寂寥。
    “已经好耐都没人来探我了。大家都咁忙,我都觉得唉,算罢啦,一个人都几好嘅。我真系冇谂到,居然要搞亚运先有人来探我。”(已经好久都没人来看我了。大家都这么忙,我也觉得唉,算了,一个人也挺好。但我真没想到,居然要搞亚运了才有人来看我。)
    一直沉默的港仔说:“我地都可以趁机聚一聚。湾妹,澳仔都要过来,已经好耐冇见过佢地了。”(我们也可以趁机聚一下。湾妹,澳仔都要过来,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哽又系嘅。(那也是)”王梓轩点点头,一脸看似洒脱的笑。“如果本田菊过来,记得提醒我俾佢最差嘅房啊。哦,仲有任勇洙果条粉肠。(如果本田菊过来,要提醒我给他最差的房间啊。哦,还有任勇洙那个混蛋。)”
    港仔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王梓轩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了一阵,然后渐渐停下来,最后停驻在他脸上的,就只是跟天上的月牙一般,稀疏而清朗的微笑了。
    “近排我成日都谂起以前嘅事……好耐之前嘅嘢……其实我都唔经常怀旧,但系就呢排,成日发梦见到以前嘅广州……”
    (这段时间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很久以前的事……其实我也不算经常怀旧,但就最近,我整天梦见以前的广州……)
    “大佬……”港仔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啊啊,我冇嘢。只不过有D攰姐……”(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而已)
    王梓轩疲倦地笑了笑。望着月亮,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阿港,你仲记唔记得月光光点唱?”(你还记不记得月光光怎么唱)
    “记得,边会唔记得。”(记得,哪会不记得)
    “唱来听下……好耐都未听过了。”(唱来听听吧……好久都没听过了)
    港仔应了一声,开始低低地唱: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啰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
    喔……”
    然后身边男子的声音也渐渐加入。两个男低音和着清淡婉转的曲调,缓缓地吟唱着千百万年来一成不变苍凉的月亮。
       虾仔你快高长大啰
       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听朝阿妈要捕鱼虾啰
       阿嬷织网要织到天光
       划艇撒网就更在行
       年三十晚摘槟榔
       五谷丰收堆满仓
       老老嫩嫩喜洋洋……

    一曲未毕,身边的人早已没了声音。港仔回头望去,发现大哥已经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他看见他的眼角挂着一滴清泪,在冷寂的月亮下暗淡地闪耀着余光。

    他真的已经很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一下。

    “虾仔你快的眯埋眼啰
    一觉训到大天光……”

    他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是梦见自己接过五羊嘴里衔着的五彩稻穗,还是梦见自己仍活在海上丝绸之路的前生,坐看风起云涌。
    还是梦见自己驾着一叶月牙,在倒映星光的清澈江水里悠然流淌,琉璃色的光亮散落银河,天地阙静无声。

                                                               [ 柒 ]

    第二天早上王梓轩被闹钟弄醒,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港仔搬回床上。他跑去隔壁客房一看,港仔睡得正香。他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而到厨房去做早餐。
    港仔是被食物的富足香味唤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走到客厅里,看见大哥正将碗筷往餐桌上端。对方看见他,用家长的口吻说:“去洗下,过来食早餐。(去洗漱一下,过来吃早餐)”
    几分钟后,他们坐在餐桌前看着当日的早报,开始享用皮蛋瘦肉粥和煎萝卜糕。
    “阿港,我地等阵不如去逛下啰。(我们等一下不如去逛逛吧)”王梓轩提议道。
    “好啊,去边?”(去哪里)
    “东濠涌。”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东濠涌前。这是广州现今仅剩的最后一条护城河。原本被污染成一条黑漆漆的臭河涌的它,花了大量金钱与时间被整治成现在这个模样——
    原本黑得跟芝麻糊没什么两样的河水,如今变成了清澈的水流欢快地奔腾着,底下的石头和游鱼亦清晰可见。河涌两岸种满了大量绿色,八角梅、金盏菊、常青藤、繁星花、野山芋、矮牵牛……各式花草开得繁盛似锦。奔流的河水中甚至种了几株水杉,还有睡莲。王梓轩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花,惊讶地睁大了眼。
    “之前上头话呢度已经整好,叫我得闲来睇下,我一直都冇来。没谂到呢度变得哽靓……”
    (之前上司说这里已经整好,叫我有空来看看,我一直都没来。没想到这里变得这么漂亮……)
    “我记得上次来,呢度仲好dirty。(我记得上次来,这里还很脏)”一向面无表情的港仔也表示讶异。
    “我仲以为我呢世都见唔翻佢干净个样了。”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着它干净的样子了)
    “点可能。(怎么可能)”港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后来王梓轩像个去远足的小学生一样开心地从河涌的开端一路走到最末尾,还踏过每一块放置在河中间供人渡河的石头,伸手去抚摸那些新植上的花草。河涌吸引了许多市民来散步游玩,也没人对他过于孩子气的行为报以奇怪的眼神。
    “虽然同以前唔同样,但系都几靓。(虽然跟以前不一样,但也挺美的)”站在河对岸眺望奔腾不止的河水时,王梓轩这样感慨,眼神充满怀念。
    “其实亚运都有好嘅一面嘅。(其实亚运也有好的一面)”港仔说。
    “哽睇来都系嘅。咁先叫花城嘛。(这样看来也是。这才叫花城嘛)”王梓轩点头认同。
    这时《落雨大》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两个人的怀旧情绪。王梓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微微皱起眉头。
    “唔系啩。呢条友想做乜啊。(不是吧。这家伙想干嘛)”
    话虽如此他还是按下了通话键,“Hello?”
    “How do you do,Mr. Wang?”
    (因为懒得写英文所以下面全部翻译成中文……实际上他们是用英文沟通的OTZ)
     “我好得很。你有什么事吗柯克兰先生?”
    对方似乎迟疑了一下,“听说你家最近要搞亚运会?”
    “对啊,但这好像不关你事吧?”
    “……这要看你怎么看了。”那头传来的声音似乎有点郁郁不乐。
    “哈?”
    “我家……再过两年就是奥运会了。”
    “嗯,那又如何?”
    “上次王朝阳他搞的奥运会太……你知道,呃,过于完美了。”说到“完美”这单词的时候,伦敦先生咬牙切齿起来。
    “然后呢?你对大哥很不满对吗?”王梓轩几乎要笑出声了。
    “不满?2008年北京所做的一切都会让2012年的伦敦丢脸——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家的媒体——大家都这么说!”
    嗯,相比起北京奥运开幕式来说,你家的7分钟表演确实不怎么给你挣面子。王梓轩这么想,但识相地没说出来。
    “那你也不能迁怒我啊……那是我大哥搞的,不是我。奥运可不归我管。而且我也没大哥那么大本事。”
    “那可难说,你们中国人都是场面专家。”伊顿叹了口气,“别做太绝啊。没听过一句话么?做人要留有余地。”
    当时你们挑起鸦片战争时怎么没这样想?王梓轩眯起了眼。要真说起来,他跟自己之间的仇结得还不小呢。
    “所以说你想怎样?”他换了一只手听电话。
    “……我知道我不好要求什么,不过你知道,我家最近状况也……不太好。”
    你别跟你弟弟走得太近就行了。他在心底吐槽。
    “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免费发放矿泉水的费用,就足够让英国政府破产了……在见识过你们那些能让所有举办国失色的各种会后,我们就算破产也不足以让他们满意啊……”
    免费发放矿泉水就会破产……?也太夸张了吧。如果场内有4万观众,每瓶水假定是1块,那就是4万块……怎么想也不至于让我们政府破产啊?他们不会穷成这样吧?犯了职业病的王梓轩默默心算着,觉得对方未免太过小题大作。
    “不管怎么说,我家的设计师还帮你设计了那电视塔呢?所以说,看在他的份上,别做得跟你大哥一样绝,好歹留条活路给我们。不然我们活得就太没尊严了!”
     “……哦。”这倒是个新说法,但确实算是不错的理由。王梓轩在心底打着算盘,瞥了一眼身边的王一心。“说起来,阿港在我旁边,要他跟你说两句吗?”
    “诶?贺瑞斯吗?”
    没等那边再说些什么,王梓轩便把手机递给港仔。他面无表情地接过来。
    “喂,伊顿哥。”
    “贺瑞斯,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他的目光迅速瞥过大哥,“倒是你,伊顿哥,最近好像很忙。”
    “各种事情都烦透了……唉,记得帮我劝劝你哥。”
    “放心吧,就算你不提醒,他也不会做得像朝阳哥那么绝的。”然后他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你还真是不容易啊,伊顿哥,小心身体。拜拜。”
    然后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递回给王梓轩。
    “佢真系越来越噏,未老先衰啊。都唔知果两只美国佬点顶得顺佢。(他真是越来越唠叨了,未老先衰啊。都不知道那两个美国佬怎么吃得消)”王梓轩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同情他还是同情那两个美国人。港仔也无奈地耸耸肩。
    “不过,他提出嘅建议系可以考虑下。”(他提出的建议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搞乜水啊?”(什么东西啊?)
    “唔发免费矿泉水。悭得就悭嘛,而且仲可以赚钱。”(不发放免费矿泉水。能省则省嘛,而且还可以赚钱。)
    王梓轩冲他摆出了一个生意人特有的、所向披靡的微笑。王一心那一瞬间只有一个想法:
    啊啊,大佬不愧做佐成千年嘅生意。(啊啊,大哥不愧做了上千年的生意。)

                                                              [ 捌 ]
    终于都到了这一天。
    2010年11月12日。对王梓轩来说,这是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天。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好好地洗了个澡,刮了好久的胡子(其实也没长出来多少),前一天理过发。
    他为了这天特地去买了一件崭新的西装。他穿上它,然后翻箱倒柜找了条配套的领带,末了还喷了一点儿港仔送的BVLGARI男士香水。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感觉自己好像确实帅了不少。看上去挺像个精英人士。
    下午三点,政府派车来接他去会场。广州今日艳阳高照,天空蓝得透彻,就像被吹散了所有的阴霾。通往珠江新城的一路上都挤满了前去凑热闹的市民,路边有人在兜售小面五星红旗和印有五羊亚运标志的白旗。到了海心沙,视野就开阔起来。从这里开始步行,沿途都站满了军装笔挺的武警,还有穿着统一的志愿者。过了安检进入主会场后,触目所及的除了贝壳似的会馆和高耸的广州塔,就是一望无际的珠江了。
    悠长的江水静止在湛蓝的天空下,翻涌着细细的波浪。在炫目的阳光的映照下,那些波浪就像闪光的珍珠。王梓轩第一次站在江心上,如此眺望这条苍茫的江流。她的水已淌过千年的故乡,他尤为记得在江口初次睁眼的自己,第一眼所看到的,便是闪着珍珠般光芒的巨大江流。那一刻,她便是他的母亲了。
    被子孙污染深重的她,也会有这样一天,恢复昔日的明澈与宁静,抚摸着两岸依附着的的三角洲吗。
    他被如此庞大的宁静所震撼,一时心中空旷如风。

    会场外照相和参观的人很多。五只吉祥物散布在会场周围,引了许多观众与他们合影。王梓轩出神地看着那羊咩造型的玩偶与游人摆出各种POSE,缓缓牵出一丝微笑。他转身的时候,不慎撞上一个女子,把对方的包撞落在地上,散落出各种物品。
    “哎呀,唔好意思。(对不起)”王梓轩嘀咕了一声,低头帮她捡回包和散了一地的东西。
    “没事。”那女子说,蹲下身把东西拾起来。他把东西递给她,她笑着说谢谢。
    “先生,你是本地人吗?”那女子问。王梓轩点点头。那女子露出了一丝欣喜的笑意。
    “咁真系太好了。(那真是太好了)”女子说,他一头雾水地看着她。
    “太好了?”
    “啊,一路过来都冇听到咩嘢人讲广州话,我仲系度谂系唔系好少广州人来睇开幕式。”
    (啊,一路过来都没听到什么人说广州话,我还在想是不是很少广州人来看开幕式。)
    闻言,王梓轩笑了。“应该唔系。(应该不是)”
    “我已经好耐冇返广州了,应该有四五年啩。今次专登返来睇亚运,顺便睇下广州变成点。”
    (我已经好久没回广州了,应该有四五年了吧。这次专门回来看亚运,顺便看看广州变成怎样了。)
    “哦哦,咁你觉得点嘛?(那你觉得怎样?)”
    女子睁大了眼睛,像个孩子一样活泼地说:“变咗好多啊!衣家变得超级靓,靓到我都唔认得啦。”(变了好多啊!现在变得超级漂亮,漂亮得我都不认得了。)
    王梓轩被这样率直的评语吓了一跳,他轻咳了一声,但掩盖不住嘴角扬起的弧度。
    “我自细就系广州大嘅,细个果阵有次去外地,坐飞机返来准备降落嘅时候,见到成个广州嘅样。果阵时觉得广州真系大,觉得自己住在全世界最大嘅城市里边,真系好骄傲。”
    (我从小就在广州长大,小时候有次去外地,坐飞机回来准备降落的时候,看见整个广州的样子。那时候觉得广州真大,觉得自己住在全世界最大的城市里,真的很骄傲。)
    她的眼睛像稚嫩孩童讲述天边最高的那朵云彩那样闪闪发亮。
    “咁衣家咧?衣家你都咁觉得咩?(那现在呢?现在你也这么觉得吗?)”王梓轩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嗯。离开广州之后,我好挂住呢度。以后无论去边,我都觉得家乡始终系最好嘅。广州真系靓咗好多,我好感动。”
    (嗯。离开广州之后,我非常想念这里。以后无论去哪里,我都觉得家乡始终是最好的。广州真的漂亮了很多,我很感动。)
    听到了这样的回答,王梓轩觉得鼻子有些酸楚。即使之前有过诸多艰辛,诸多不理解与孤寂,却都被这样一句不加修饰的对故乡的告白所击溃了。
    “如果广州会讲嘢,我都想同佢讲声‘我返来啦’。”(如果广州会说话,我也想跟他说声“我回来了”)
    女子冲他淡淡微笑着。
    王梓轩伸出手与她交握,露出家人一般的笑颜。
    “你返来啦。”(欢迎回来)

    他回过头去,灿烂的火烧云撞进眼底。霞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鱼鳞云倾泻而下,铺天盖地的都是余晖。夕阳如同众神的火把,高高悬于大片光芒之上。这火光照耀着珠江,迤逦出一条金光闪闪的光路。有个声音无止无休地唱着,摇曳如同水面上的粼粼波光——
    ——回来吧,回到这里吧。回到我们的南方大地上。回到我们的江水之中。


    开幕式确实美得让人吃惊。不必说广州美丽如斯的江景和能够穿透黑夜的璀璨灯光,就连广州塔也变换着七彩的新装。水面上各色花船载沉载浮,一切都美得像梦境一样。那首童谣响起的时候,身边的人都低低惊呼着,为了这遥远的回忆。蓝色的星光倒映在琉璃色的水面上,就像进入了一个静谧的水乡童话。而当那些烈红色的花瓣踩着水面翩然而至时,又是另外一番令人目眩的美景了。
    那些花瓣有了生命,在海蓝色的水面上随风摇曳。它们循着一个个弧形小心聚拢在一起,最后筑成一朵朵红得像绽放的烈焰的木棉花。
    ——开幕式那天,一定能让你看到木棉花哟。
    那个大胡子导演的话在耳边响起。王梓轩定定地看着那些花朵缓缓旋转着。它们盛放于本不属于它们的季节,每一个细微的飘扬和舞动都用那个字眼来形容,用来描绘在生命中宛如奇迹的那些事物。
    亘古不变的月亮。飘起袅袅白烟的茶。广州塔。木棉,是不冷的雪花。鱼鳞云。沉落的黄昏。玉兰树的清香。青空。烟花。湿润的暖风。初次所见的江水。五羊。雨打芭蕉。古老的童谣。面貌一新的护城河。灯光,灿如星河的灯光。清澈的水。花。五星红旗。月河与光路。家人的笑脸。过去的梦。
    ——还有这火红的木棉花。
     “好靓啊。”他低喃着,眼泪夺眶而出。

    你看见的这每一个瞬间,都是人们把心捧给你的一个证明。
    我们要把你的生命延续,让你的歌持续,持续在这古老的梦中。我们不常看见月光,不常听见流水。我们不常有永恒,不常有幸福。但我们永远有你。有你的地方便有一切,宁静而美丽,像起始之晨的光芒。
    愿你的生命是一支庄严的歌。愿你的亲人似火红的木棉成群。
    愿你一世传奇。

    在点燃圣火的一瞬间,烟花的声音响彻天空。他像所有的观众一样,变回了那个天真单纯的婴孩。
    他们从座位上站起。他们欢呼,他们鼓掌,他们笑靥如花。满场都是红色的海洋。
    他静静地哭泣。在全广州都在笑的2010年11月12日。


                            
                                                                                         ——全文完——
                                                                                           2010.11.18

    注释:1.题记诗为海子的组诗《河流》中的选段《回声》。
    2.BRT:快速公交系统(Bus Rapid Transit)简称BRT ,是一种介于快速轨道交通(Rapid Rail Transit,简称RRT)与常规公交(Normal Bus Transit,简称NBT)之间的新型公共客运系统,是一种大运量交通方式,通常也被人称作“地面上的地铁系统”。
    3.广州塔。别名海心塔、小蛮腰等。它于广州市中心,城市新中轴线与珠江景观轴交汇处, 与海心沙岛和广州市21世纪CBD区珠江新城隔江相望。2010年9月28日,广州市城投集团举行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广州新电视塔的名字为广州塔,海拔600米,为国内第一高塔,而“小蛮腰”的最细处在66层。从10月1日起,广州塔将正式公开售票接待游客。(广州台确实在亚运时还没搬进去呢……因为在那之前的两星期笔者还在那儿实习XD)
    4.公交免费和单双号限行……这个不用多说了吧,相信是大家的噩梦(。
    5. 微博均取材于新浪围脖,有删改。笔者对原作者没有任何诋毁之意(。
    6.《落雨大》:广州传统童谣。即YY开幕式上的歌。
    7.巧美面家:笔者最爱的云吞面馆没有之一。份量又足又美味。这里并不是在打广告(喂
    8.《月光光》:依然是广州传统童谣——性质要更接近一点摇篮曲。
    9. 东濠涌:广州市现存的最后一条护城河。在广州市越秀区境内。源于白云山南麓麓湖,向南沿小北路、越秀路东侧流至大沙头西部的东堤铁桥处汇入珠江。明洪武三年(1370年)建城时疏通成濠。长4225米,宽7~11米。因在广州城东,故名东濠涌。
    10.与伊顿的对话取材于这篇博客
    http://jikezw.blog.163.com/blog/static/168961361201091871937677/ 看时请勿饮水。顺便一提,YY会开幕式上真的没有提供免费矿泉水,而是要排长龙去买(……
    在广州新电视塔建筑设计竞赛中,曾出现多个优秀设计。经过市民投票,专家的层层评审,广州新电视塔设计方案最终选定英国伦敦ARUP Qualification公司的设计方案,设计者为马克•海默尔。
    11. BVLGARI:宝格丽,世界著名奢侈品牌。本来是卖手表的,不过香水神马的都有涉及。因为笔者闻过这个牌子最有名的大吉岭红茶香水,真的非常好闻哟XD

    开幕式的照片,请配合看我博客http://sakuraumeno.blogbus.com/logs/83628469.html

     

    这文大概算不上好看,也有点出格。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包涵指教。
    后记的部分……我自己不算是纯种广州人,认识的老广也不多,但好歹在这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觉得还是想说些什么。
    小时候觉得广州真大呀,也去过北京,但是回到家还是觉得广州好。当然啦,我想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家乡是无可替代的。小时候觉得广州大,但是愈大对本地一些人事开始不耐,想要远走高飞,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直到大学去了外地读书,却愈发想念起广州。甚至有时候会后悔离开这里。
    不太会说粤语,因为家里说的是普通话。去单位实习因为这个吃了不少亏,但粤语好歹是进步了不少。长大了后,愈发觉得粤语是古老而动听的语言,虽然自己不常说,但还是很喜欢。
    在亚运开始之前,我暑期便回来实习,在广州待了近半年。这半年是亚运筹备最密集的时期,我对这种劳民伤财的东西不感兴趣,并且深为厌恶。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补偿以前我不够爱它,所以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认识这里。有幸去了亚运开幕式现场,看到木棉盛开那部分,一向很少被现场演出感动的我,居然热泪盈眶。
    那一瞬间我才知道,原来我是深爱着这个城市的。

    在那之前,我听家人说起过很多关于广州亚运的事。比如强制指标,各种无奈辛酸,自己也为广州不平,对亚运又始终喜欢不起来。但是努力还是看在眼里了。他真的,非常努力了。他本来不擅长这种事,但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个老师说,广州是个不喜欢改变的城市。很多店面多久都没搬迁,还在那里。家人说几十年前住在北京路的民宅里,前几日去看,居然还在那里,只是破旧不堪,几乎可以当做古装片的布景。我觉得广州跟以前相比,已经变了太多。但我宁可相信他本身是不喜欢改变的。我在长沙上学的时候,学校旁边的店铺,几乎是两个月就换一遭。总之,每次放完假回去总能看到新鲜的东西。相比起来,广州确实是相当的,不喜欢改变了。

    仅以此文纪念我心中独一无二的故乡。这是我为他唱的一曲情歌,希望他能听见。希望多年之后回来,我依然能对他说一句“我返来了。”
    而他依然能回答我:“你返来啦。”
    那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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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 长沙人看着某句总是很别扭哇~
    虽然知道没有贬低之意……
    sakuraumeno回复说:
    如有冒犯实在抱歉,写的时候没有黑长沙的意思,不过大概无形之中有了对比会给人造成这种感觉吧OTZ
    2011-08-06 21:08:44
  • 你看广州塔来做呆毛,这得多长一条毛支楞着啊~
    那俩人还特一本正经的在讨论这呆毛。。
    sakuraumeno回复hui说:
    好吧那是笑点啊……
    我可以找到很长的呆毛的典范!其实那不是支楞着的……是垂下来的。。不然多奇怪啊(咦
    2010-11-26 18:19:34
  • 呆毛……喷了
    里面融进了很多自己对广州的感受吧~真是到了外面才觉得广州的好

    就是觉得文里的王童鞋好消极啊。。
    sakuraumeno回复hui说:
    呆毛真的有这么搞笑吗……
    是融入了很多感受呀,其实不融入感受要怎么写呢……。
    到了外面才觉得广州好+1
    王童鞋在我眼里就是这么消极的人呐……个人想法吧~
    2010-11-25 00:10:40